淘宝诉“小旺神”数据不正当竞争案一审判决评析

案号：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(2023)苏01民初4082号

2023年11月27日，浙江淘宝网络有限公司、浙江天猫网络有限公司、淘宝（中国）软件有限公司（合称“三原告”）作为淘天平台及衍生数据产品“生意参谋”的运营方，起诉淘数公司、泰数公司、梅州天勤公司等六被告，指控其开发的“小旺神”软件通过技术手段非法获取、使用并销售淘天平台商业数据，构成不正当竞争。三原告请求判令被告停止侵权、承担连带责任，并赔偿经济损失3000万元及维权费用25万元[k]。

三原告主张对以下三类数据享有数据权益或商业秘密：

• 对淘天平台原始信息加工形成的数据库，享有竞争性权益；
• 对用户行为痕迹加工形成的经营数据，享有竞争性权益，未公开部分构成商业秘密；
• 深度加工形成的衍生数据产品“生意参谋”及其数据模式，享有竞争性权益[k]。

2025年6月，一审法院认定三原告对淘天平台的原始数据、经营数据及“生意参谋”衍生数据产品享有商业秘密和数据权益。被告开发的“小旺神”软件中的“指数一键还原”“竞品监控”“素材下载”功能，以及“数小易”网站的API功能，通过技术手段非法获取并使用上述数据，构成不正当竞争。法院判决淘数公司、梅州天勤公司立即停止侵权，并赔偿三原告经济损失3000万元及合理开支10万元，相关责任人承担连带责任[k]。

• 法院未区分原始数据、初级加工数据与深度衍生数据，统一适用商业秘密保护标准，未体现数据分类分级保护原则；
• 将非公开经营数据直接认定为商业秘密，混淆了商业秘密与数据计算价值权益的本质差异；
• 以“爬取速度与规模远超人工”否定技术中立性，结合“实质性替代”标准判定违法，存在强化数据垄断倾向[k]。

本案凸显数据权益司法保护中的“三重张力”：数据持有者利益与公共利益的冲突、技术效率与法律评价的错位、传统商业秘密框架与新型数据财产权的不兼容[k]。

原告请求保护的数据涵盖原始数据（用户痕迹）与衍生数据产品（如“生意参谋”），应实施分级保护。原始数据应以促进流通为原则，防范数据垄断；衍生数据因体现实质性加工投入，应受更强权益保护。被告获取两类数据的行为应在侵权判断中区别对待[k]。

原始数据系平台运营中自然生成或收集的行为痕迹，未经过深度加工，其流通不会显著削弱平台后续增值能力。若赋予企业对原始数据的排他性权利，可能形成数据壁垒，导致“反公地悲剧”，违背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鼓励公平竞争与创新的立法宗旨[k]。

衍生数据通过对原始数据进行聚合、计算、建模形成，具备更高经济价值和独创性投入，应享有财产性利益。法院未明确区分二者，将用户痕迹与经营数据均认定为可受商业秘密保护的“商业数据”，导致对原始数据保护过度，抑制数据流通与再利用[k]。

法院认定淘天平台非公开经营数据具备秘密性，但该数据本质为平台服务过程中合法采集并处理的真实交易集合，其价值源于“数据计算价值”而非传统“信息价值”。此类数据通过乘数效应构建平台—商家—消费者良性生态，形成竞争优势，属于数据法上的新型权益，不宜简单套用商业秘密制度[k]。

商业秘密保护要求信息具有秘密性、价值性和保密措施。而本案中，相关数据虽经脱敏、指数化展示，但仍在用户界面可见，普通用户可通过合规操作获取部分信息，难以满足“秘密性”要求。其竞争优势更多源于数据规模与算法模型带来的计算能力，而非信息内容本身的保密性[k]。

法院认为原告采取了权限分层、用户协议、数据脱敏、滑块验证、IP限制等措施构成合理保密措施。但这些手段多为面向不特定用户的通用技术管理措施，而非针对特定主体的保密安排。保密措施应具有对象特定性、义务明确性和可执行性，而原告与商家签订的协议泛化禁止数据外泄，缺乏具体约束机制，难以构成法律认可的“合理保密措施”[k]。

技术措施如登录验证、频率限制等，属于平台安全管理范畴，不能自动等同于商业秘密意义上的保密措施。若数据在采取技术防护后仍可通过常规方式获取，则不能认定其处于“秘密状态”[k]。

对于已在平台上公开展示的数据，即使通过自动化工具（如爬虫）批量获取，只要未突破技术防护措施或违反robots协议，原则上不应视为不正当竞争。本案中，“小旺神”部分功能还原了经指数化处理的公开数据，若该还原未侵入后台系统或绕过权限控制，其行为应被审慎评价，避免阻碍数据流通与技术创新[k]。

网络爬虫合法性边界与数据垄断风险探析

法院判决引申出的技术中立性与数据利用平衡问题

本案中，原被告均确认被告仅爬取了原告公开展示的数据。原告主张被告未经授权爬取其平台海量原始数据，侵犯商业秘密；被告则辩称其技术手段未侵入原告系统，仅是通过自动化方式模拟自然人操作（如复制、粘贴、下载），提升效率，并未突破技术防护措施[k]。

然而，法院以爬虫“速度和数据量远超人力所能及，易导致平台流量异常激增”为由认定侵权，未区分不同技术场景下爬虫行为的正当性，实质上弱化了网络爬虫技术本身的中立属性[k]。

网络爬虫技术本身不具违法性，关键在于获取数据的方式是否正当。根据即将生效的反不正当竞争法修订草案第13条第3款规定，经营者不得通过欺诈、胁迫或避开、破坏技术管理措施等不正当手段获取他人合法持有的数据[k]。若数据本身公开且无需突破技术防护即可访问，则不应视为不正当行为[k]。

值得反思的是，若同样数据由人工大量收集是否构成侵权？若答案为否，则仅因技术提升效率而认定侵权，可能过度偏向数据持有者利益，压缩公开数据合理利用空间，增加新兴企业成本，不利于数据要素市场发展，亦与鼓励创新、维护公平竞争的立法宗旨相悖[k]。

法院认定原告基于用户授权合法获取数据，投入成本并形成竞争优势，故对相关数据享有合法权益。被告爬取数据后开发出“小旺神”产品，被认为“寄生”于原告的“生意参谋”，构成实质性替代，违反诚实信用原则，构成不正当竞争[k]。

该裁判逻辑可能变相赋予数据持有者排他性支配权，进而延伸至数据产品市场的垄断风险，需警惕以数据垄断实现数据产品垄断的趋势[k]。

一方面，原告不仅设置反爬技术，还在商户协议中约定“服务过程中产生的数据权利归其所有，未经许可不得使用”，实质上限制了商户对其经营数据的使用权，造成平台与商户间权利失衡[k]。

另一方面，数据流通是实现其价值和要素化的核心路径。虽应保护数据持有者因投入形成的竞争权益，但若赋予其排他性控制权，则可能阻碍合理利用，抑制数据产业发展，违背推动数据要素市场化、促进创新与公平竞争的政策方向[k]。

作者：商建刚

编辑：Sharon